助兴
场上人群也渐渐参与进来,从单纯的看客变为陪审
台下
又一个犯人被拖了上来
牛六一下瞪大了眼睛,这不是李朋飞李庙祝么?这两天有泼皮寻他,以李朋飞的名义叫他加入什么粪行,他惯不爱掺和烧香结社之事,又隐约听闻粪行暗里有同城隍别苗头的意思,当时便婉拒了,事后遭了同行排挤、泼皮欺压,正考虑是否屈从,没想这李大爷先一步上了法场
他的罪名不算大,尽是偷窃抢夺寻衅诈骗之类,重罪没有,小罪大堆,可谓模范泼皮
判官也只罚他,杖三十,罚役五年
城隍照例询问,牛六旁边那老头子,几次参与下来,本已亢奋到顶门微红,今儿看到熟人,却反倒犹豫起来
“‘杖三十’没得说,那泼皮活该挨打可罚役,却是遣去修海塘,哪儿是人干的活?五年下来,怕也离死不远了他凭粪要钱,固然可恶,却也不过五文,都是一个坊的邻居……”
旁边一个年轻人却笑他
“老丈,你把泼皮当邻居,泼皮可没把你当邻居何况岂止五文,你算错账了”
今夜此地半梦半真,所以在场之人都大抛下了平日的身份隔阂互相攀谈、讨论,年轻人叫陆景卿,听名字也晓得是个能写会算的
“泼皮讹诈又不是一锤子买卖,是天天讨,日日要一天五文,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就是一千八百二十五文,老丈看来精神矍铄,至少还能活十年,十年便是一万八千二百五十文所以么,他哪儿是要你五文,是要你一万八千二百五十文!”
老头听得胡子直颤
犹豫尽去
“该打!”咬牙切齿,“该罚!”
牛六在旁咂舌不已,还是读书人厉害,用舌头也能杀人
年轻人又道:“看他年轻力壮,熬过苦役出来,或能再掌管粪行三十年,老丈纵是仙去,儿子孙子还得给他交钱,如此便不是十年,而是三十年,该是五万四千七百五十文!”
这数字似火炭烧得老头顶门通红
“该打……不!该杀”
振臂高呼
“该杀!”
感染得周遭一众陪审响应,“杀”声一片
城隍从善如流
“斩”
鬼差把那李朋飞脖子摁在石槽上,不大不小,刚刚好,正是他白日所凿他人还迷糊,一时只觉后悔,后悔自己打凿太粗心,石棱磨得脖子疼
疼?
书吏问:“可有遗言”
他悚然惊醒,晓得非梦是真,“哇”的一声,鼻涕眼泪齐涌,说不出一句囫囵话
书吏记:悔甚,哽咽不能言
笔与刀一并落下
伴着人头落地,什么认干亲,什么捐香火,都已无用魂魄随着人头坠入海中化为番客,为波涛所缚,永世挣扎再难上岸
……
牛六不像其他人那样兴致勃勃,反而有些百无聊赖,他不理解周遭的狂热,人是城隍要杀,罚是城隍要罚,你我不过是跟着吆喝激动作甚?